在知识产权合同纠纷中，作品著作权归属往往是争议的核心。本文以一起涉及员工离职后使用公司素材的典型案例为切入点，深度解析法人作品与职务作品的界定标准，为企业防范知识产权流失提供实操指引。
一、案件背景与争议焦点
本案系一起著作权权属、侵权及侵害商业秘密纠纷。某数码科技公司（下称“某数码公司”）起诉其前员工刘某某、廖某某等及某视效创意公司（下称“某视效公司”），主张刘某某在职期间拍摄的“欢乐海岸”摄影作品集为法人作品，著作权归某数码公司所有；而刘某某离职后将该作品集提供给某视效公司制作视频，侵害了著作权及商业秘密。
二审法院将案件争议焦点归纳为：涉案作品是否为法人作品；涉案作品是否构成商业秘密；一审判赔金额是否恰当。其中，法人作品的认定是著作权归属的根本问题，直接决定了侵权指控是否成立。
二、判决书原文精读：二审法院的裁判要旨
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粤03民终22682号民事判决书对法人作品作出了如下认定：
我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规定，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主持，代表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意志创作，并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承担责任的作品，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作者。本案点石公司请求保护的作品“欢乐海岸”摄影作品集系由上诉人刘某某在点石公司处担任摄影师期间所拍摄，拍摄该摄影作品的相机为型号为NEX-5T的SONY相机。点石公司主张该相机为点石公司公司所有并当庭提交一部型号为NEX-5T的SONY相机予以展示，上诉人矩阵公司对此不予确认并主张涉案照片集由刘某某利用其个人自有相机拍摄，但未提交任何证据予以证明。点石公司提交了其与案外人深圳市龙岗xx数码新城有限公司签订的委托制作合同，详细说明了该批照片的创作过程、具体的创意来源以及照片拍摄时间晚于合同签订时间的原因，可以说明点石公司请求保护的作品是由其所主持创作并对外承担责任的。故点石公司请求保护的作品属于著作权法意义上的法人作品。
值得注意的是，二审法院在商业秘密问题上作出了相反认定：
本院认为，“欢乐海岸”摄影作品集呈现自然、人文的摄影作品集，其采用的整体拍摄方案包括时间、地点的选取、地点的选取运用均为公众所知悉的摄影技术，无论从摄影作品内容本身还是该摄影作品所运用的拍摄技术均为公开信息，不属于公众不知悉的信息，不构成商业秘密。
最终，二审改判仅认定著作权侵权成立，赔偿额由15万元调整为8万元，合理开支由35347元调整为2万元。
三、法人作品与职务作品：核心区分方法与实务步骤
本案中，上诉人刘某某辩称涉案照片系“为完成工作任务，利用自己的个人相机拍摄”，应认定为职务作品，著作权归其个人所有。一审法院和二审法院均未采纳该主张，而是认定为法人作品。实务中，区分两者可从以下四个维度展开：
第一步：审查创作是否由法人主持
法人主持不仅指法人提出创作要求，还包括法人对创作过程进行实质性组织、指导和控制。某数码公司提交了委托制作合同、创作过程说明、创意来源等证据，形成完整证据链，证明拍摄行为是公司履行对第三方合同义务的组成部分。
第二步：审查作品是否代表法人意志
法人作品的意志表现为法人的整体创作意图，而非创作者个人思想。本案中，拍摄“欢乐海岸”照片集是为完成《龙岗xx数码城·商业项目招商影片》制作而进行的素材积累，拍摄地点、时间、技术均服务于项目需求，体现了公司的创作意图。
第三步：审查法人是否对外承担责任
法人作品的法律后果由法人承担。某数码公司需向案外人交付影片并对影片质量负责，即便未最终使用该照片集，其仍承担合同项下的全部责任。这一点与职务作品不同——职务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法人仅在业务范围内优先使用，且责任承担方式不同。
第四步：审查物质技术条件与证据固定
本案中，某数码公司当庭展示涉案相机并主张为公司所有，而刘某某主张个人所有却未提交证据。法院据此认定公司提供了物质技术条件。实务建议：企业应建立创作设备台账，明确登记设备归属；保存创作过程中与员工沟通的记录、项目策划书、修改意见等；与员工签订合同时明确约定作品著作权归属。
四、商业秘密交叉保护的警示
虽然本案二审否定了商业秘密，但一审曾认定“特定时间、特定地点通过延时摄影技术完成拍摄的方案”具有秘密性。二审法院认为该方案属于公知技术，纠正了一审认定。这提醒我们：技术方案要构成商业秘密，必须具有非公知性、价值性和保密措施。单纯将作品素材主张为商业秘密往往难以获得支持。
企业若想同时保护作品著作权和技术秘密，应区分不同客体：对作品本身主张著作权保护，对未公开的拍摄参数、后期处理流程等采取保密措施并单独主张商业秘密。
五、延展思考：知识产权合同纠纷的风险防控
人才流动是企业知识产权流失的高发环节。本案中，刘某某离职后入职竞争公司并擅自使用原公司作品，不仅引发著作权侵权，还涉嫌违反竞业限制协议。企业在劳动合同、保密协议、竞业限制协议中应明确约定：
- 著作权归属条款：明确员工在职期间创作的一切作品著作权归公司所有，包括素材性作品。
- 保密信息范围：明确商业秘密的具体内容，避免笼统约定。
- 离职交接义务：规定员工离职时必须交还所有载体和备份。
- 违约救济措施：约定违约金与损失赔偿的计算方式。
此外，企业在对外签订委托创作合同时，应注明作品著作权归属，并保留创作过程中的全部沟通记录和过程文件。一旦发生纠纷，这些证据将成为确定权利归属的关键。
作者： 博超，北京市京都（深圳）律师事务所
来源： 裁判文书网，案号：（2017）粤03民终22682号